京郊山村也有百年“老腔“? 一场古幡会和几代人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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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9-12-22 13:53: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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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歌是一支清远的笛,总在有月亮的晚上响起。故乡的面貌是一种模糊的怅惘,仿佛雾中的挥手别离。离别后,乡愁是一棵没有年轮的树,永不老去。”
        
       席慕容的这首《乡愁》,不知牵动过多少游子的心,想起故乡的笛声,远方的人是否会加紧归乡的脚步?在京西门头沟的崇山峻岭间有一座小山村,每逢正月十五之前,无论是远嫁的女儿,还是外出打工的青年,或者是迁居他乡的村民,都会从四面八方赶回村中。因为,这里不仅有悠扬的笛声,还有古老的乡间音乐“号佛”,有传承数百年热闹非凡的古幡会。全村男女老少会在元宵节这一天举着迎风招展的幡旗,吹奏起代代相传的古曲牌,打起锣鼓,跳起秧歌,引来四乡八村数千人围观,如同一场乡村的狂欢节。

        这便是京西最独特的古老传统文化、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古幡会。它牵系着世代的乡愁,呼唤着游子们归来,来寻找祖辈的根。古幡会的发源地就是门头沟千军台村。
 
古村历史可追溯到战国时代

        距城里大约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在盘上公路上几个急转之后,山坡上一片参差错落的青石屋顶的房舍出现在眼前,这便是千军台村。房屋依山而建,掩映在浓荫中,一不留神就会开车错过,村民指点,只要看到一座古桥便是到了村口。

        果然,很快在山间小路上便看一座已被淤泥掩埋了半截的古桥,它名为千军台老桥,石砌单孔,桥面为大青石板铺就,最后一次修葺是在清朝光绪年间,如今桥座桥面苔藓丛生,更觉沧桑。站在桥上远眺,可以看到不远处大寒岭的关城屹立在山口,触目所及,古井、古碑、水槽等遗迹比比皆是。明代《长安可游记》描写千军台有这样的句子:“四山空翠,欲湿衣裾。”几百年过去,如今仍觉这几个字说得十分贴切。

        我们把车停在村口的一片空地上,沿着着名的京西古道——西山大道拾阶而上,攀爬上百米,累至气喘吁吁,才终于进到村里。村东口立着两个大影壁,写着“东来紫气”、“西园翰墨”,给古村平添了几分文气。

        进村不远便看到一棵巨大的古槐树,最出奇的是树中间一个门楼形的大树洞,树下几位老人在下棋乘凉,笑曰:“不知道这树活了几百年了,我爷爷的爷爷小时候就在树下玩过。”1927年,京津画派的领袖周肇祥在《六日山行记》中就曾提到这棵古树:“八里千军台,有古槐树中空,皮骨仅存,枝叶特茂。村外群山嵯峨,涧壑幽邃,烟云冲深。”据说这个树洞大得可以让骆驼穿行,村中古街便是西山大道的主道,由此便可想见当年驼队往来穿梭,驼铃声声不绝于耳的盛况。

        千军台是北京历史最悠久的古村之一,据《北京市门头沟区地名志》记载:“福定庄(大台)、桃园、千军台、庄户等村,宋朝以前就已建村。”当年,千军台并不在大宋地界,属“北国”,即辽国,立于辽统和十年(992)的清水双林寺经幢上,就有 “千军台、庄户村”村名 。史料证明,千军台至晚在辽代已经成村,距今已有一千多年。

        然而,千军台村民口口相传的历史却可以追溯到更早的战国时代,证据便是距千军台两里地的一处寺庙遗址——王老庙,又称鬼谷庵,此庙供奉战国时名将孙膑、庞涓的师傅王禅老祖(即鬼谷子)。《宛署杂记》等史籍中还有一些关于鬼谷门徒在西山一带活动的的记载,离千军台不远的戒台寺附近也留下了孙膑洞、庞涓洞等战国遗迹。

        鬼谷子在道教中被尊为“古仙”,这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了道教文化自古以来京西一带流行的情况,而千军台古老的文化遗产——古幡会最早正是源于道教的迎神祭祀活动。
 
敕封“天下第一会”

        虽然未曾亲眼见过每年千军台古幡会的盛况,但是听到幡会“会头”刘桂利先生绘声绘色的描述,那种古朴热闹的景象仿佛就出现在面前。

        “每年正月十五、十六的幡会活动,幡旗队列中有万紫千红的彩色旗幡,古乐悠悠伴着老人们唱起雄壮的“号佛”,花会舞蹈穿插在中间,数十个会档,上百名角色,数不清的观众,行进在山间古道,古朴奔放、气势磅礴,弥漫着明清古代遗风,充满了节日的热烈与吉祥,就像是一幅原汁原味的民俗画卷……”

        千军台历代幡会的会头都是村中富于组织才能、德高望重之人,上一任会头刘士存先生从18岁到80多岁一直负责组织幡会,而新任的会头刘桂利先生则致力于把古幡会和古老的技艺传承下去。

       刘桂利先生告诉我们,千军台的古幡会是将节庆与宗教、民俗、民间艺术相结合,热闹而不失庄重、繁复而不失仪序。“幡会用五彩的神幡,优美的音乐组成盛大的仪仗,把诸路神仙迎请下凡,与虔诚的村名同欢共乐,正是体现天人合一、团结和谐、生生不息的民间传统文化。”  

       古幡会原名为“天人吉祥圣会”,又称“天仙会”,始于明、兴于清,于每年农历正月十五、十六两天举行,传承至今,有着数百年的历史。千军台至今还保留着过元宵节盛于春节的习俗,无论是当地的居民还是闻讯前往的游客,都不会错过这一年一次的盛会。
        为何古幡会在千军台如此兴盛?村中老人自豪地讲:“谁都知道咱们京西千军台的幡会是皇帝爷‘敕封’的!”为什么皇帝要亲自“敕封”古幡会?刘桂利先生给我们讲述了一个流传京西多年的传说。

        据说,有一年,皇帝令全国的走会班子进京来个大竞赛,那一天,各路豪杰大显威风,使出了混身解数,都想争个会首。什么山西的攀扛子、陕西的扭秧歌、霸洲的武术会……真是五花八门,可皇帝爷脸上就是没有笑容,原来是觉得没有新鲜东西。忽然,一阵咣咣咣的开山大锣猛响起来,银光闪闪的灵官旗呼啦啦地飘来喽!只见灵官旗后边还跟着一片旗!什么“山川地库煤窑元帅”、“青山水草马王元帅”、“东天齐仁圣大帝”……一共八道幡,道道幡都有一丈八尺来高,碗口粗细!再看举幡的豪杰们,把那幡托在手上、顶在肩上,往上一托再伸出脑瓜顶在脑门上,再一歪头让幡落在肩膀上,耍得那个溜索,真是绝了。再加上跑旱船、扭秧歌、打腰鼓,热闹非凡。皇帝爷看得高兴,传下圣旨,敕封古幡会为“天下第一会”。还赏下两个大红木箱子,一只装金锤,一只装金锏,称以后年年走会,若有人冲会,就算你是皇亲国戚,也打死勿论。

        传说虽不可考,但是皇上御赐金锤、金锏倒是留下了实物,不过变成了银锤和铁锏,成为行香走会的“镇会之宝”,一直被村民们珍藏了百年。“据说清末老人李永山、李永强等人都见过。银锤铁锏一直保存到1937年秋天,那年,村民都逃到山里躲避战乱,只剩下一座空村子,战乱过后,先是发现银锤丢失了,后来铁锏也不知了去向。”刘桂利先生惋惜地说,现在幡会中使用的银锤铁锏为复制品。
 
古幡会荟萃民间传统艺术

        刘桂利先生为我们细细讲解了古幡会的各个步骤和项目,让我们深感,这个国家级“非遗”名至实归,因为它荟萃了各种古老的民间传统艺术,靠着村民口口相传,代代继承才保留到今天,实在不容易。

        例如每次幡会开场的仪式“号佛”,其古老和震撼不亚于“华阴老腔”。这是一种诵唱赞颂神佛功绩的古歌,声腔玄奥苍凉,腔调粗犷厚重,有些字句有很长的拖腔且起伏变化,独具韵味。“‘号佛会’可能在明代就已经存在,在幡会中也是一会档,一般为14个人,歌者都是男性。由于各种历史原因,‘号佛’一度中断了长达40多年,但是近年来得到了恢复。”刘桂利说起这两年的“号佛”会,吸引了无数的摄影爱好者和民俗研究者赶来一睹盛况,村里老人一开腔,便是喝彩夹杂着相机的咔嚓声,响成一片。

       古幡会中最壮观的便是迎风招展的幡旗,“幡杆高8米,幡面5米多高,绣着各路神仙的名号,一面幡几十斤重,得壮小伙才扛得动,因为幡特别高大,遇风很难驾驭,所以顶上要系一条麻绳,称‘牵绳’,由一名老者牵引。”

       幡会中也有传统的舞狮。千军台的狮子是两只大狮子,名“太狮老会”。太狮主要表现狮子的威武矫健。千军台的狮子在清末时去板桥走会,因与东板桥村发生矛盾,在厮打中两只狮子头被踩坏,直到1981年幡会恢复时才修复了这对狮子幡会中另一个大受欢迎的项目便是秧歌,秧歌分为两大类,一类是高跷秧歌,另一类是在平地表演的,称为地秧歌。地秧歌由12个人物组成,分别是傻公子、渔翁、渔婆、樵夫、卖药的等等,据老艺人讲,这12个人物每个角色都有固定的名号称谓,特定的服饰和油彩脸谱,手持特定道具,组成一个色彩缤纷、载歌载舞的表演集体。

      在幡会中,音乐是必不可少的因素。刘桂利先生告诉我们,音乐班的乐器主要有管子、笙、竹笛、云锣、钹、铙、锅子、鼓等。“音乐班对演奏者的要求很高,每个人都会使用两种乐器,既会吹谱,也会打谱。音乐班在幡会走会时,主要的曲目是‘柳公宴’和‘过街先’,都是古曲牌。”

       幡会中的另一个演奏团体“吉祥班”俗称吵子班,乐队由十五人至二十人组成。主要乐器有唢呐、钹、铙、小镲、单皮鼓、趟儿等。乐器分两套,行走时吹奏行动曲,曲目共十六首,坐下来演奏的叫排子曲,曲目十八首。“这几十首古曲的传承族最为不易,吉祥班的乐谱是祖传的工尺谱,完全是一代代村民口传心授。”

       小车会也是幡会的主要会档。小车以木为骨,上有装饰很漂亮的蓬,下有画着车轮的布幔。车架用两根宽布带背在坐车演员身上,外用衣服遮住,前面放两条假腿,似盘腿坐在车上。坐车的是俊小姐,庄户村小车会前面是一老汉推车,千军台村的小车会前面是一个丑婆,插科打诨引人发笑。

        每年的古幡会从正月十五下午4点开始,各会档汇集上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行进在山村古道间,苍凉的古调,悠扬的古曲,翻飞的幡旗,沸腾的人声,组成了京西最富民间特色的盛会。
 
古老文化凝聚的乡愁与乡情

        直到今天,千军台还保留着一个较为特殊的民俗——“除夕不回十五必归”。这里的元宵节比春节热闹,外出的村民春节可不回家,但元宵节必须回来,这一特殊风俗与古幡会活动有关。

        “无论离家多久,无论地位多高,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最难舍的是故乡情怀,最难忘的是故乡山水,最想吃的是故乡饭菜,最想听的是乡音乡韵。所以不管多忙,我们村的人都会元宵节回来参加幡会。”刘桂利先生充满感情地说。

        在千军台人的心中,幡会与幡旗便是家乡的代名词,是心中最珍贵的思念。不在幡会期间,幡旗和所有的家伙式儿都妥善收藏保管起来,不能示人,所以我们很遗憾无法得见,因这是祖辈传下的规矩。

        刘桂利先生告诉我们,抗日战争期间,古幡会曾遭遇大劫,鬼子4次烧村,几乎片瓦不留,几代人珍藏的幡旗也被烧毁,幡会也因此中断了。直到上世纪60年代初,村里的几位老人决心恢复古幡会,全村募捐,你家出一尺布票,我家出一点钱,终于重新制作了一套幡旗。“记得的画神像的是一位姓赵的师傅,在德国留学学过美术,画的真是活灵活现,老人们把画制成绣像,缝在幡旗上,这叫做贴绣。”

        可是没几年,文革开始了,幡会被当成四旧破除,“幡旗又被烧了,幸好会头带着村里人连夜把贴绣的神像拆下来,包成一包藏了起来,没被红卫兵搜到。直到10多年之后,到了上世纪80年代,幡会恢复,这包贴绣的神像才重见天日,被缝在新的幡旗上,一直使用到今天。”

        每年正月十五前,外嫁的女儿,外出的年轻人纷纷往回赶,平时不过100多人的小山村变得格外热闹,村口的空地上停满了私家车,不少人宁肯春节加班也要空出元宵的假期。回来后,大家立刻投入到古幡会的准备中。村里有“指挥千军,不如一会”说法,会档的安排,曲目的排练,走会的程序,全都听会头的调遣安排。从小和老人学古曲谱的进了吉祥班,会乐器的便进音乐班,没有才艺有把力气的便去请幡,老人负责端茶送水,每个村人都要尽一己之力……古老的幡会已经成为人们日常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幡会最初是请神祭祀的仪式,传到现在宗教色彩淡去,大家就像是赶来参加故乡的节日庆典,借着这个机会亲友会面,四乡聚会,在这个祖辈生活过的地方,寻找自己的根,以后走到哪里,都不会忘了家乡。”刘桂利先生说。

        近年,传统文化受到重视,千军台的幡会越发兴盛,以往只是邻村的村民来看,如今,大批的城里人也赶来了,据说去年元宵节,直达千军台村的929路公交车人多得把车门都挤坏了,里面全都是想一睹古幡会盛况的北京市民。

        然而,随着会唱“号佛”、精通古曲的老人越来越少,古幡会的传承也面临越来越大的难题。刘桂利先生告诉我们,现在政府成立了大台地区文化遗产保护协会,办起了培训班,请老师傅教大家古曲和乐器,还在坡头小学建立了传承基地,孩子们可以学习大鼓。来学的志愿者不少,年轻人也对家乡的这些文化很感兴趣。

        如今,不少乡村因人口越来越少逐渐消失,有的也因为动迁完全改变了样貌。对许多人来说,故乡竟成了无处可回的地方。而千军台人,却为自己的故乡深深自豪,古老的幡会牵系着几代人的乡愁与情感,汇成了强大的凝聚力。“只要村子还在,传统还在,人就会回来!”刘桂利先生深有感触地说。
 
京范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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